堪萨斯反堕胎失败告诉我们:禁堕胎违反民意

从大陆来到美国,至今在东西方度过的时日大致各半。愿以我所见所闻触及一下东西方的文化和制度。也许能起一点抛砖引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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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二(8月2日),堪萨斯州公投保留宪法中的堕胎权保护条款。堪萨斯绝对算是红州,历来总统选举都是投票给共和党,所以这个投票结果对支持妇女堕胎权的人士是个极大的鼓舞。
 
(虽然堪萨斯州有时也会选出民主党州长,但一般来说,州长选举不太能够作为一个州是红还是蓝的标志,很多蓝州也常选出共和党州长。但总统和联邦参议员选举才是判别红蓝州比较靠谱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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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萨斯州的选民决定保持堕胎在该州的合法性,否决了一项修正案》,图源:NPR
 
但是,这本不应该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保护堕胎权一直是获得大多数美国人支持的,哪怕在红州。美国这些年在堕胎权方面持续的历史倒退,完全是因为民意得不到正常表达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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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尤研究中心公布的1995年至2022年民众对堕胎权态度的民调。上面一根线是支持堕胎权的人数比例,下面一根线为反对堕胎权的。可以看出,支持的始终超过反对的。图源:pewresearch.org
 
堪萨斯这个阴差阳错的公投算是天意吗?
 
说实话,这个公投的时机非常特别,但却不是倡导者的设计。
 
保守州长期以来一直在做禁止堕胎的努力,堪萨斯州也是其中之一。但是。2019年堪萨斯州最高法院的一项裁决推翻了一些州法案对堕胎的限制,因为州最高法院的解读是,州宪法保障堕胎权。
 
随后,被激怒的共和党人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在去年利用其在议会中的超级多数,将该问题列入2022年的选票,试图以公投的方式修改州宪法,去除对堕胎权的保障。因为知道这个议题并没有广泛的民意支持,所以特意放在初选的选票上。在堪萨斯州,注册的共和党人远远多于民主党人,甚至无党派选民也远远多于民主党人,初选出来投票的人本来就少,而历来参加初选的基本上都是共和党人,所以该修正案倡导者指望靠大多数人,特别是民主党人不参加投票,悄悄地通过这个修正案。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今年6月,联邦最高法院借对密西西比州多布斯诉杰克逊案(Dobbs v. Jackson)的判决,推翻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从此,在美国,妇女的堕胎权不再受到联邦宪法的保护,各个州可以自己决定妇女平等权利的命运。
 
于是,忽然间,堪萨斯州的这个州宪法修正案公投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这是联邦高院推翻罗伊案后第一次选民用选票对这个单一话题投票。这也打破了堪萨斯州共和党人悄悄通过宪法修正案的如意算盘。
 
结果是,在双方都投入数百万广告之后,反对修宪与赞成修宪的投票是59%对41%(已计入约95%的选票的情况下),支持保障堕胎权的以绝对优势获胜。这可是一个川普2020年以大约15个百分点赢下的州,也是一个大部分为白人的州。许多堪萨斯人认为自己是基督徒,有相当多的福音派支持者。
 
这说明了什么呢?我认为至少说明了两点。第一,保障堕胎权有足够的民意,只是一般选举时不会单独针对这个话题投票,所以该话题的民意往往被选民更在意的其他话题的民意掩盖了。第二,保守派政客选择无视这个民意,他们提出的进一步限制堕胎权的法案都是与民意相悖的。如果说第一点代表民意无意间被压制了,那么第二点就是有意识地压制民意了。
 
压制民意在美国政治中有长期的历史
 
美国的民主走到今天,一路上一直在与压制民意作斗争,只是不同时期压制的性质和程度不同罢了。
 
最早的时候,妇女和黑人不能投票。后来都有了投票权了,但是,在南方,黑人并不能自由地投票,有时候去投票甚至会有生命危险。这种情况直到民权运动之后才改善。但就是民权运动之后,民意也不是完全不受压制,只是压制手段冠冕堂皇地有了法律的名义。
 
不少州的选举法中有很多不合理不公平因素,比如设置一些不合理的投票资格要求,或者有针对性地对某些社区设置投票障碍,必须排几个小时的长队等等。我记得四、五年前某个州推出的新的选举法是不允许用邮局邮箱作为选民登记地址,必须用有具体街号的地址。但那个州边远地区的居民和很多原住民所居住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街号,邮局邮箱是他们唯一的地址。仅这一个条文就造成大批选民登记不合格,失去投票权。
 
另一个严重压制民意的例子是,共和党控制的乔治亚州某年推出严苛的选民资格核查,一次性就将选民薄上5万3千人删除或列入另册,其中大约80%是少数族裔,被认为是民主党的基本盘。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威斯康星州也曾考虑推出类似法律,但在初步调查阶段,6个负责评估的退休法官中,居然有4个发现自己会因为这样的法律而不符合投票资格。可见直接删除这些选民所造成的潜在危害非常大。
 
还有一个普遍的做法就是利用选区划分来压制民意,这种操作有个专有名词Gerrymandering(杰利蝾螈),比喻把一个选区划分得从地图上看像是个蜥蜴,源于1812年马塞诸塞州选区划分造成的视觉效果。
 
来自维基百科的下图很形象直观地给出了杰利蝾螈的效果示范。如图中左部所示,共50个区,20个区偏向绿党,30个区偏向黄党,需要将这50个区划分为5个选区,每个选区产生一个代表。右部是4种不同的划分。右部左上的划分,每个选区选出的都是黄党,黄5,绿0。而右部右上的划分,居然是总体处于少数的绿党3,多于黄党的2。可见杰利蝾螈轻易就能以少数的声音取代多数的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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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rymandering(杰利蝾螈),比喻把一个选区划分得从地图上看像是个蜥蜴,源于1812年马塞诸塞州选区划分造成的视觉效果。图源:维基百科
 
不久前我曾在“美国分裂,for good?”一文中介绍过共和党2009年的一个Redmap(直译就是红图)项目,就是共和党人借2010年人口普查后要重新划分选区的机会,乘民主党人不防备,利用一些肮脏的手段,在州一级选举中一举拿下很多席位。
 
接下来,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划分选区,利用杰利蝾螈,使得州和联邦选区的选情“天然地”有利于共和党,同时利用控制州立法机构的机会,出台了各种各样针对民主党选民压制投票的政策和法律,如采取严苛的证件要求,在低收入和少数族裔集中的地方设置远低于需要数量的投票点等,给民主党选民制造投票障碍,同时也使其难以翻盘。
 
公平地说,杰利蝾螈是个两党都用的工具。但是共和党将其用到了极致,远非民主党能比。特别那个Redmap项目所获得的长期选举优势,对民主体制的破坏非常严重。
 
压制民意是对民主机制的破坏
 
说到民主,人们的第一个反应往往是少数服从多数。也有人用“民主是多数人的暴政”这样一句话来总结民主制度。这样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当多数人的民意被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压制了,这是不是更接近少数人的暴政呢?
 
记得刚来美国不久时曾听见某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在美国,遇见不公时,白人修改法律,黑人上街游行”。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但随着对美国政治了解的不断深入,我懂得了这体现的就是民意能不能“正常”地被听见。
 
本来嘛,民主的过程就是不断修改法律的过程,所以白人的行为很正常。但黑人为什么不走白人的路呢?当然是因为黑人的民意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传达到立法者那里啊。或者是,哪怕传达到了,立法者也选择不听,所以上街游行就成为了最后的选择。
 
这里关键的问题是,立法者为什么可以选择不听从民意?答案很简单:当他们不听从民意也能够继续保住乌纱帽时,他们真的可以不在乎民意。所以,我们对任何压制民意的做法都不能容忍。一旦杰利蝾螈或不合理的选举法做到极致,一旦过了一个临界点,有可能真的是不可逆的。那时,民主制度就消亡了。
 
非民主制度有可能一夜间被推翻。但民主制度都是因为一点点被侵蚀,民主因素一点点被剥离,最后才消失殆尽的。当年的德国就是这样。希特勒曾经是民选上去的,但等到德国民众清醒过来时,他们已经没有机会把他选下去了。
 
美国的民主制度已经比当初的德国成熟太多太多。但我们不能一点点把老本都挥霍光啊。堪萨斯州的情况就是非常好的例子:州立法者推动禁止堕胎的法律就是无视民意。他们为什么敢这样做?就是因为他们可以无视民意还依然保持住自己的位置!如果不是因为州最高法院判决那些法律违背了州宪法,而不得不先走全民公投修宪的路,那些禁止堕胎的法律早就成为现实了。
 
堪萨斯公投结果出来后,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今年11月应该怎么办,比如共和党应该怎样吸取教训,不要再次大意失荆州;民主党应该如何让保护妇女的堕胎权成为大家心目中的重要话题。我要说,思考如何顺应民意的是对民主制度的维护。相反,一味动脑子用怎样的手段继续压制民意的就是民主制度的破坏者。所以,我们不能忘记也从如何让民意能够真正发声这个角度来思考。
 
今年初选时民主党花钱做广告,帮助几个极右翼的共和党人出线,因为民主党认为普选时这样的对手更容易被击败。这种做法也是有悖民主精神的,不值得提倡。但是,公平地说一句,至少民主党的广告内容是真实的,不像共和党当初推行Redmap项目时以造谣广告达到竞选目的。
 
美国需要重新打造健康的选举环境
 
美国联邦立法结构中,因为参议院的组成是无论州的大小,每个州都是两个参议员,所以普遍州人口偏少的保守州在参议院席位上天然占有优势。然后共和党通过Redmap的作用,在众议院也有了“天然”优势,加上总统选举的选举人票制度也是对保守派候选人更有利些,所以两党在选举战中并不是公平的竞争。
 
最近这几十年中,无法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人当选总统,共和党候选人几乎都赢不了普选票,就是选举环境不公平的一个标志。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总统的普选票可以作为众议院选情的一个参照。我不是说等同,但可以作为一个参照。如果总统普选票一直是民主党占上风,但众议院民主党却连拿下多数都有困难,我们有理由质疑众议院的选举是不是公平合理。
 
我们知道民主制度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制度,一不小心就成了多数人的暴政。但是,少数人的暴政是不是比多数人的暴政更可怕呢?
 
我们真的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我们不能在选举的天平彻底颠覆之前,制定出一个能够影响全国的公平的选举法,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会跨过那个再也无法回头的临界点。我们必须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民主制度。这次不少州共和党初选出线的居然是不承认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的人,这就应该给我们敲响一记警钟。
 
所以,让我们记住这次堪萨斯州的公投结果,让我们更记住为什么会有这个公投,为什么堪萨斯州的立法者会敢于违背民意去制定禁止堕胎的法律。当我们去投票时,我们不仅要在堕胎权这个话题上发出自己的声音,也应该在如何打造一个公平、合理、健康的选举环境这个话题上发声。
 
参考资料:
 
http://www.nytimes.com/2022/08/02/us/kansas-abortion-rights-vote.html
http://www.pewresearch.org/politics/2022/07/06/majority-of-public-disapproves-of-supreme-courts-decision-to-overturn-roe-v-wade/
http://podcasts.apple.com/us/podcast/planet-money/id290783428?i=1000492302305
http://www.npr.org/transcripts/616212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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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玫瑰888 发表评论于
美国是时候改革选举制度了,看报道,民主党代表了美国超过60%的人口,每个州都有两个参议员,不论州大小人口,再加上共和党无耻的Gerrymandering,民主党众议院多数也很吃力。选出来的共和党总统完全不能代表民意。是少数统治多数的典范了。其实共和党20年前就已经知道如果普选就基本没戏了,所以才想出了很多偏门,比如Gerrymandering,严格的投票资格减少贫穷地区的投票箱数量,在基层到联邦甚至高院安插保守派法官,到了今天结果明显,尤其以高院,高院居然不能恪守党派中立居然推翻了50年的而且有民意基础的堕胎法。至此美国式民主已经走到非常危险的地步了。
三思2016 发表评论于
有什么庆贺的。本来就是你们这帮左逼在故意曲解大法院判决。右派本来就代表了理性。
mikecwu 发表评论于
反对堕胎自由是明明白白地走历史倒退路,不知道要怎么样脑残的人才会制定这样的法律。
★火眼金睛☆ 发表评论于
红脖子共和党人并不少,只是最近几十年的生育结果大幅改变了人口构成比例。
比如里根的竞选就是绝对优势,好像是拿到了83%的选票,可能是历史之最。
BeijingGirl1 发表评论于
大家都说民主好,但是民主建立在选举之上, 而选举“胜负”的条款是几个政客或“精英”制定的。 美国、英国各有自己不同方式的“总统选举”。选出来的经常是得票“少数”的。 大陆基层是普选,高层“开会选”。 台湾的总统的民选事先要交1500万的保证金才有资格,可说是“钱选” 。 同一个选举或比赛,不同得选法或记分法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玻璃坊 发表评论于
GOP利用他们在红州的优势不断更改选区划分,使用田忌赛马的伎俩、以便保证他们在议会的多数。
玻璃坊 发表评论于
【北美小镇 发表评论于 2022-08-05 07:08:58
什么乱七八糟的?让非法移民投票才是公平公正的选举?邮寄投票不记名也不查ID,…】
博主没有乱七八糟,你才是!
博主没有主张让非法移民投票;
说 “邮寄投票不记名也不查ID”不是傻就是装傻。
北美小镇 发表评论于
什么乱七八糟的?让非法移民投票才是公平公正的选举?邮寄投票不记名也不查ID,即不知道谁寄的,就算有人往里倒一堆假选票也没法查,而且连家里7岁小孩都收到邮寄选票,这是什么玩意?最关键的是邮寄选票违反州选举法,结果民主党州长一句话就把州法当空气了。

倒是同意这一句:保障堕胎权有足够的民意,只是一般选举时不会单独针对这个话题投票,所以该话题的民意往往被选民更在意的其他话题的民意掩盖了。美国法案投票最混账的一点就是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捆绑在一起,逼得你只能忽略不那么重要的部分。比如非法移民和合法移民捆绑、环境拨款和经济救助捆绑,等等。
haohao88 发表评论于
州由公投而不是州议员来决定,这里问题的实质
ahhhh 发表评论于
这难道不是证明了让每个州自己决定是件好事吗?当初你在那咬牙切齿的,有必要吗?顺你意了,就说选举好。不合你意,就想废高院。太任性了。
ahniu 发表评论于
机器人文章。
voiceofme 发表评论于
改变primary时两党各自推出候选人的方法,要像washington州一样做混合的primary,这样两党中的极端派就过不了初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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